月亮与六便士
这是我第二次阅读《月亮与六便士》。上一次阅读大概是在高二高三的时候。当时读书只是想给自己紧张的学习生活调整一下节奏,所以并没有刻意去体会这个故事,而是让大脑和心都随着文字走。整本书读下来,只留下了对思特里克兰德做法的不理解和被他最后创作的那幅画所震撼两个印象。甚至对于“很多人终日仰慕月亮,却没有看到脚下的六便士”这句话也没有理解。于是这一次阅读的时候,我一直在等待新的感想迸发。这本书好像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无论你第几次看它,感想不到最后几页不会喷涌而出.
我终于理解,震撼我的,是它想表达的“生命力”;而困惑我的,是那种无法用合适的角色性格和故事情节塑造的“精神空虚”。
思特里克兰德是一个怪人,用现在的评价体系来说,他甚至不是一个好人。起初我无法理解他抛妻弃子远走他乡的做法,也无法理解书中反复提及的“肉欲”与“神奇的让人向往的东西”到底有着什么样的关系。肉欲,在当今的评价体系中,是人性中“原始兽性”的一面,大多数时候不是一个褒义词,有它出现的场合,更多是对这种欲望的批判。那些“神奇的令人向往的东西”“热情”,好像太虚无缥缈,不值得让一个角色为此变成世俗上的怪人。毕竟不是所有艺术家都出轨,不是所有艺术都高高在上,这是我对这本书一开始的看法。我并不认为极力地塑造思特里克兰德在世俗里的怪异行为,有助于体现他对艺术、对创作欲、对丰盈的精神世界的追求是崇高的,在我看来这并非绝对对立的两件事情。
读到书的末尾,我好像理解一点了。
思特里克兰德不是圣人,他没有办法根除人性中的“肉欲”,所以他最后还是跟爱塔结了婚,有了小孩。他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艺术家,所以他的画没有高超的技巧,画的也只是原始的森林、原始的人。与其说是他的肉欲捆绑住了他,倒不如说是世俗对这种“肉欲”的妖魔化捆绑了他。不写他的离经叛道,就没法表现这个时代下人们的墨守成规、满身枷锁,不写他强烈的激情,就没法表现这个时代下人们精神空虚、迷茫空洞。
阅读完这本书之后,我又查了一遍毛姆创作这本书的背景,是在一战结束后不久,工业化急速发展的年代。AI给我的概括说道:“这个时代的人们对物质繁荣背后的精神空虚感到迷茫”,恰好与我看完书的大致猜想吻合。那便不难解释思特里克兰德做出的许多怪异行为。
本身毛姆就没想着把他塑造成一个“正常人”。这样的时代下,会有多少“正常人”呢?或者换一个问法,“正常人”的定义又是谁给出的呢?我们又都是“正常人”了吗?联想到现在,疫情之后的经济下行期,许多人就高声呼喊自己“性压抑”,这又何尝不是人们为了过上世俗定义的“好生活”而在压抑自己追求美等等的原始天性,何尝不是一种精神空虚、内心迷茫的体现。“性”的相关话题,难免有因为不敢坦然面对,不能正确看待就将它定义为禁忌之嫌。正是为了表达这种物质世界极度繁荣精神世界极度空虚的现状,毛姆创造出了思特里克兰德这个形象,让他在物质生活上无欲无求,在精神世界里却虔诚得像个朝圣者。
在书的结尾,借由另一个人物,点出了思特里克兰德所追求的是“创作欲”。创作欲,换个方式来说,就是一种表达欲,那么结合时代,就是对精神世界空虚又急于填满的一种反抗欲。这是与思特里克兰德那种“肉欲”相对的欲望,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书中反复提及“我”好像对他追求的东西有种莫名其妙的认同和向往、期待,因为“我”也是这个时代下的人,“我”的精神世界有文字充实,而思特里克兰德的精神世界在等待着用色彩充实。
思特里克兰德为什么是一个天才?因为他完全摆脱了那个社会的评价体系,去回归大自然,去重拾本性。读到这里,我反而想篡改一下开头那一句话——是在人们终日仰慕六便士的时候,思特里克兰德看到了月亮,是在人们终日仰望月亮的时候,思特里克兰德选择了无限接近月亮。月亮与六便士,一个高悬在上,一个触手可及;一个缥缈,一个真实。所以,与其咒骂思特里克兰德是个不正常不道德的人,不如承认,他在那个时代是为数不多敢于健全自己人格的人。所以,这本书在写物质与精神,也在写虚幻与真实。虚幻的未必不值得追求,真实的未必值得守护。
再说说这本书里的“生命力”。其实能体现出生命力的,也只有文末思特里克兰德画在家里的壁画,那些肆意生长的热带植物,那些随意姿势的原始男女。这就好像一个常年坐在有天花板的屋子里的人,走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草原、走进了一片无尽苍翠的热带雨林,他一定会被大自然的力量折服。因为它让你不瞻前顾后,它让你所有的顾虑都被这宏大景观稀释,让你只记得张开双手,和风和阳光拥抱。我想这是人最放松最自由的姿势,这也是人类在这个世界上最开始的位置。我们本就渺小,所以我们也像植物一样,吸取自然的能量而生长,那怎能不在回归本真之后感到这种蓬勃的生命力呢?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阅读,我想这生命力都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因为两次阅读这本书时候的我,都在齿轮声下生活,只是偶尔回归本真。
为什么我在潜意识中总是觉得,建立精神世界不仅要读书、学习欣赏艺术,还需要与自然世界建立连接呢?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我们需要逃离喧嚣的环境,去一个可以深度思考的环境里,向内构建自己。与这本书相似的是,我们现在也生活在一个工业文明高度发达的时代下,“快速”“高效”是工业时代最好的代名词。而这样的标准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一些“慢”的丢失——不能慢下来打磨文字,不能慢下来说清楚话,不能慢下来梳理自己的心情,不能慢下来阅读思考。这是工业时代最大的副作用。所以只有逃离出这样紧张兮兮的环境,才能舒展身心,慢慢地思考,慢慢地建立。这是我能想到对付物质生活繁荣后精神空虚迷茫的最好方式,或许有一部分还能和思特里克兰德的选择相似。
《月亮与六便士》,在这个追求男女平权的时代里,被诟病无数,有不尊重女性、对女性的看法观点很偏见很狭隘等。但是阅读之后,我除了能得到以上感想,还能学会一件事——根据创作背景理解作品。这只是二十世纪初的作品,只是作家毛姆的几十万文字,有偏颇是正常的,但是毫不影响他依然表现出了二十世纪初人们渴望填补精神空虚的呐喊。我想这几十万字带给我的意义,到这儿就足够了。
或许还会有第三次阅读?